投资于人是一项具有基础性、先导性、战略性的政策安排，应从促进人口合理增长、适配“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产业转型、支撑农业农村现代化与新型城镇化、推动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等维度，系统认识其在培育人力资源进而积蓄发展动能方面的重要作用。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提出投资于人重要战略部署，并提出了“推动人的全面发展”“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完善人力资源供需匹配机制，健全终身职业技能培训制度”“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发展银发经济”等相关发展目标和方向。投资于人，不仅有利于“十五五”时期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而且将为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笔者结合学习中共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就投资于人的作用与路径作如下分析。 

　　一、投资于人，其作用如同“投资于基础设施”，不仅促进内需，更为中长期经济增长奠定基础 

　　投资于人作为一项战略性政策，其核心作用类似于投资于基础设施（投资于物）的经济学机理。基础设施建设通过建设交通、能源、通信等重大工程，在直接刺激短期需求的同时，也为经济长期运行提供高效、可靠的物质基础；类似地，投资于人则通过培育教育、健康、技能等人力资本要素，不仅能够扩大内需、稳定经济增长，而且能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其一，从促进内需的作用来看，投资于人将直接产生乘数效应并拉动需求。如同投资于基础设施会创造相关产业领域的就业岗位、带动产业链需求增长，并通过工资收入提升刺激居民消费，形成显著乘数效应，从而对冲经济下行压力、稳定总需求水平，投资于人的作用机制与此类似。当政府及社会资源投入教育体系、医疗卫生服务、职业培训项目或社会保障网络时，这些投入首先直接转化为公共服务部门的支出，创造相关行业的就业机会，并拉动对相关设备、设施等的需求。同时，人力资本投资的深化有助于增强居民的收入预期与消费信心。因此，投资于人同样能够在短期内发挥需求扩张作用，特别是在服务消费日益成为内需核心动力的现代经济中，这一作用更加凸显，并可通过公共支出渠道发挥逆周期调节功能、稳定经济运行。 

　　其二，从促进中长期经济持续增长的角度看，投资于人有助于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并增强结构转型能力。如同投资于基础设施的长期效应在于为生产效率提升与市场扩张提供基础条件，通过提升资本存量质量来支撑经济中长期增长潜力，投资于人的长期作用机理与此相似，其作用对象是人力资本这一核心生产要素。通过对教育、健康与技能培训的持续投入，社会能够培育出更健康、更富创造力、更具适应性的劳动力队伍。这在学理上对应于内生增长理论中的人力资本积累机制：高素质劳动力不仅自身生产率更高，还能加速技术吸收、推动创新扩散，从而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例如，终身学习体系可帮助劳动者适应技术变革，减少结构性失业。基础设施投资（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在中长期发展中具有互补性与协同性。 

　　其三，从外部性和社会收益的角度看，投资于人会产生广泛的积极溢出效应。如同投资于基础设施具有显著的公共品属性和正外部性特征，例如，一条道路的建设不仅服务于直接用户，还能带动沿线土地增值、商业活跃与人口聚集，这些溢出效应超越了单一项目的收益，提升了整体经济社会的运行效率与包容性。投资于人同样产生深远的社会外部性。健康且受教育程度高的公民群体能够更充分地参与经济生活，促进社会流动和公平，增强社会凝聚力和稳定性。这些社会资本积累与人力资本投资相辅相成，为经济活动创造了更稳定、更富活力与韧性的社会生态，间接降低了交易成本和社会风险。 

　　其四，从政策思路的角度看，可借鉴投资于基础设施的有益经验，系统性地推进投资于人。政策与宏观管理部门应将投资于人提升到与投资于基础设施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并借鉴以往适当超前投资的规律性经验，构建全面的投资于人政策体系。一是如同规划基础设施网络那样规划人力资本发展系统蓝图，制定国家和产业体系层面的人力资本中长期战略，明确教育、健康、技能等领域的投资目标与路径，确保资源投入的连续性和前瞻性。二是建立可持续的多元融资机制，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借鉴PPP模式、专项债券等工具，创新投资于人的融资渠道，通过税收优惠激励企业增加员工培训投入；政府部门应确保公共财政投入稳定增长，同时引导多元主体参与。三是强化跨部门协同与效率监测，确保投资回报。基础设施项目通常有严格的可行性研究、成本效益分析与绩效评估，投资于人也需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例如定期测度教育产出、健康指标、技能匹配度等，并基于评估结果调整政策；同时加强各领域、各产业部门的政策协同，避免资源碎片化。四是注重公平性和包容性，弥补人力资本“短板”。如同基础设施投资关注“最后一公里”问题，投资于人在注重投资效率的同时，还应通过定向补贴、普惠服务等举措，确保所有人切实享有政策红利，避免形成相应的政策鸿沟。 

　　二、投资于人，切实构建促进人口合理增长的公共服务 

　　《建议》中提出“促进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发展目标以及“优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励措施”等政策方向。投资于人作为一种战略性政策，在人口老龄化加剧、总和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的宏观背景下，应将“构建促进人口合理增长的公共服务体系”置于投资于人的政策框架内，不仅是应对人口挑战的紧迫需求，更是实现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构建促进人口合理增长的公共服务，可从以下方面着力。 

　　一是对人力资本源头的投资。根据人力资本理论，个体的能力与素质形成始于生命早期。对从孕期到儿童期的健康、营养、早期教育与照护进行投资，其回报率远高于其他阶段。生育友好政策通过保障母婴健康、提供优质普惠的婴幼儿照护服务，实质上是确保未来劳动力在“起点”上获得充分的发展潜能，这是从源头提升国家人力资本整体质量的重要举措。这种投资的长期收益，体现为未来劳动者更健康的体质、更高的认知能力与社会情感技能，进而转化为更强的国家创新力与生产力。 

　　二是对家庭发展能力与风险抵御能力的投资。现代家庭面临育儿经济成本高、时间冲突、职业发展受阻等多重风险，削弱了家庭的生育意愿与养育能力。从投资于人的视角看，通过公共政策介入提供经济支持、时间保障与服务供给，实质上是提升家庭这一社会基本单元的功能韧性，有助于家庭更好地履行抚育职责，降低因生育而陷入发展停滞的风险，保障当前劳动者的生活质量与工作效率，从而维持社会人力资源的稳定与活力。 

　　三是对社会长期财政可持续性与代际和谐的投资。人口结构持续老龄化，将对养老金、医疗保险等社会保障体系构成巨大压力。从长期来看，维持合理的生育水平、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是缓解未来公共财政压力、确保代际公平与社会保障体系可持续运行的基础。因此，当前在生育支持上的公共支出，可视为对未来社会保障体系稳定性的“预防性投资”与对社会代际的“维系性投资”，其效益将在未来数十年中逐步显现。 

　　将构建生育友好型公共服务体系明确为投资于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意味着应在公共资源配置中赋予其战略地位。要求政策部门具备长远的战略耐心，将相关支出视为对未来人力资本、社会凝聚力与国家竞争力的生产性投资，而非消耗性的社会福利。只有通过系统性的制度构建与持续稳定的资源投入，方能在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同时，为实现现代化建设目标奠定最坚实、最活跃的人力基础。 

　　三、投资于人，着力培育适应“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产业转型和未来产业的人力资源 

　　《建议》提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的发展目标，并提出“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等发展方向。 

　　建设“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以下简称“三化”）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布局未来产业，是一场涉及技术迭代、生产方式、组织形态与增长逻辑的整体性变革。这一产业变革态势对人力资源提出了根本性的新要求：劳动者不仅需要掌握特定技术的操作技能，更应具备持续学习能力、跨领域知识整合能力、复杂系统理解能力以及与智能工具协同工作的能力。传统以岗位适配为导向的被动式人力资源配置模式已难以适应这一变革需求，必须转向以人力资本主动积累为重点的战略性投资路径。因此，将投资于人的政策重心锚定于“三化”产业转型与未来产业领域，通过系统性、前瞻性、全周期的人力资本投资，培育能够适应并驱动产业变革的新型劳动者队伍，已成为实现高质量发展、构筑国家竞争新优势的必然选择。投资于人政策能否有效支撑“三化”转型和未来产业布局，直接决定着国家在新一轮产业变革中的竞争潜力与发展质量。 

　　在产业变革进入深度智能化、系统绿色化、广泛融合化的新阶段，人力资本投资的内涵与功能发生着质的跃迁。一是人力资本从“配套要素”上升为“先导要素”。在“三化”转型与未来产业发展进程中，劳动者对数字技术、绿色技术、交叉技术的理解、驾驭与创新能力，已成为新技术落地与产业演化的前提条件。二是人力资本从“专用技能”拓展为“可迁移能力”。“三化”转型与未来产业的孕育具有高度不确定性与动态演化特征，岗位边界日益模糊，技能折旧速度显著加快。单纯针对特定岗位的技能培训已难以应对这一挑战，必须投资于培育具有逻辑思维、问题解决、协作沟通、创新意识等具有广泛适用性通用能力的劳动者。三是人力资本积累从“个体收益”扩展为“系统韧性”。当一国拥有大规模适应“三化”转型能力的人力资本储备时，其产业体系应对技术冲击、市场波动与地缘竞争的回旋空间与抗风险能力将显著增强。这一“人力资本系统韧性”本身即是国家战略能力的核心组成部分。因此，面向“三化”产业转型与未来产业的人力资本投资，不是单纯的教育培训，而是要通过系统性制度安排，将有限资源精准配置于人力资本生成、积累、激活等关键环节，从而实现人力资源供给结构与产业演进需求之间的动态适配。 

　　面向“三化”产业转型与未来产业的人力资本培育，须形成一套目标清晰、工具协同、执行有力的政策框架。一要确立“人力资本适度超前投资”原则，将其纳入国家宏观政策体系，引导各级政府与社会资本将更多资源配置于人力资本有效积累领域。二要实施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技能人才国家及龙头企业储备工程。三要建立激励各层级经济主体主动且持续地进行人力资本投资的制度环境，形成引导企业持续投资于人的政策合力。四要推行覆盖全民的“终身发展能力”培育制度，持续提升全民的认知能力、专业技能、创新潜能与职业韧性，以此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根本目标。 

　　四、投资于人，有效培育适应农业农村现代化、乡村全面振兴与新型城镇化的人力资源 

　　《建议》中提出“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深入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等发展目标。投资于人作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政策，通过系统性、持续性的资源投入，提升相关领域人的知识、技能与创新能力，从而积累并优化相关领域的人力资本与人力资源，是投资于人的应有之义。 

　　当前，我国城乡发展仍面临结构性失衡，农村人力资本存量不足、结构不优、流动性不畅等问题，已成为制约农业转型升级、乡村可持续发展与城乡融合的关键因素。因此，将投资于人聚焦于上述领域，本质上是通过对乡村居民及城乡流动人口的全面发展进行投资，培育能够适应并引领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的高素质劳动者与治理主体，为经济社会包容性发展注入持久内生动力。 

　　在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中，现代农业生产方式、绿色技术应用、产业链延伸及数字化管理等，均要求劳动者具备相应的专业素质与学习能力。乡村全面振兴不仅涉及产业兴旺，还包括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等多维目标，这需要本土人才与引进人才在管理、技术、文化传承、社区组织等方面发挥协同作用。新型城镇化则强调以人为本，要求新市民能够顺利融入城市经济与社会系统，实现稳定就业与生活质量提升。以下方面是相关领域投资于人的具体方向。 

　　一是依托职业院校、农业高校、企业及示范基地，开展面向新型职业农民、乡村工匠、乡村人文旅游从业者、乡村治理者等群体的专项技能培训。二是强化对乡村人口健康与社会保障的投资，加强疾病预防、妇幼保健、慢性病管理及心理健康服务，降低健康风险对劳动能力的侵蚀；同时，逐步提高农村居民养老、医疗、工伤等社会保险的保障水平与可及性，增强其应对市场风险与生活变故的能力。三是创新人才引进、激励与留住机制，优化乡村人力资源结构。通过政策引导、搭建事业平台、改善生活环境，吸引高校毕业生、退役军人、科技人员、企业家等返乡入乡创业就业；实施乡村本土人才培育计划，发掘并扶持乡村带头人、技术能手、文化传承人。在激励机制上，可综合运用荣誉表彰、资金补贴、股权激励等多种倾斜性手段。四是深化户籍制度、土地制度等相关配套改革，促进人力资源在城乡间有序流动与优化配置，形成城乡人力资源双向流动、良性循环的格局。五是投资于乡村基层组织负责人、社会工作者等群体的能力建设，增强其在资源整合、矛盾调解、公共服务、文化建设等方面的专业素养，从而激活乡村内在发展活力。 

　　五、投资于人，大规模培育适应“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人力资源 

　　《建议》中提出“促进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发展目标，并提出“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等发展方向。 

　　现代经济体系中，服务业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就业吸纳的主体领域以及价值链高端环节的核心载体。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本质，在于通过提升服务供给质量、优化服务产业结构、增强服务创新能力和国际竞争力，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转变、从低端锁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从传统业态向现代模式转型的系统性变革。服务业具有人力资源密集特征，服务品质高度依赖一线劳动者的专业能力、沟通水平与职业素养。因此，投资于人政策应通过系统性的人力资源投资，培育一支规模宏大、结构优化、素质优良、富有创造力的现代服务业劳动者队伍，以推动服务业转型升级，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美好生活需要。 

　　培育适应并支撑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人力资源，是一项涵盖多阶段、多场域、多层次的系统工程。要求投资于人的政策路径在以下方面协同发力，形成完整的投资链条。一是投资于人的“专业根基”与“职业资质”。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如研发设计、信息、法律服务、会计审计、管理咨询、金融服务等，要求从业者具备系统化的学科知识体系、规范化的职业资格认证与持续更新的专业知识储备。二是投资于人的“服务情商”与“关系能力”。健康养老、托育照护、文化旅游、住宿餐饮、体育休闲等生活性服务业，其服务质量高度依赖从业者的同理心、沟通技巧、情绪管理能力与文化审美素养。三是投资于人的“数智工具驾驭能力”与“人机协同素养”。现代服务业正经历着深刻的数字化、平台化、智能化转型。无论是传统商圈的智慧化改造，还是远程医疗、在线教育、数字文旅等新业态的蓬勃发展，均要求服务业从业者具备基本的数智工具操作能力、数据理解与分析能力，以及与智能客服系统、业务管理系统协同工作的素养。四是投资于人的“跨域整合能力”与“商业模式创新意识”。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路径之一，是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不同服务门类跨界融合、线上与线下协同联动。这一融合化趋势要求服务业从业者突破单一职能视野，具备理解产业链全景、识别跨界机会、整合多方资源、设计新型商业模式的能力。此类复合型人才的供给规模与质量，直接影响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价值链高端延伸的速度与水平。 

　　当前及未来阶段，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的人力资源培育，一个重要方向是培育适应老龄化社会相关产业的人力资源。《建议》提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发展医育、医养结合服务”“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发展银发经济”等目标与方向。老龄化社会催生了一系列新兴产业需求。因此，投资于人的一个重要方向，便是前瞻性地培育能够支撑并引领银发经济发展、建设老年友好型社会所需的人力资源，促使老年群体巨大的生产性与消费性潜能得以释放，有效缓解老龄化对经济社会造成的压力。一是投资于为老年人服务的专业人力资源，即为满足老年人生活照料、健康管理、精神文化等需求而培养专业服务、技术研发与运营管理人才。当前，此类人才存在巨大缺口且结构失衡，尤其是兼具“技术应用能力、人文关怀能力和跨界整合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更为稀缺，亟待通过投资于人予以培育。二是投资于老年人自身的能力开发与利用，即将健康、有经验、有技能的老年人视为宝贵的社会资源，进行再投资与再利用。大量低龄健康老年人蕴藏着丰富的知识、技能和再就业意愿，是重要的人力资源储备。然而，其开发程度较低，社会认知不足、就业渠道狭窄、技能与市场需求脱节等多重障碍，亟待通过投资于人予以有效释放。